老楼装上电梯后,六楼的牌局再没散过

老小区装电梯那阵子,最起劲的是六楼那几户。施工队还没进场,楼下棋牌室的老周就放出话,说以后打牌再也不怕爬楼了。果然电梯一开通,他那间朝北的小客厅里,下午两点准时响起洗牌声。以前爬六楼要歇两回的人,现在拎着保温杯慢悠悠晃上来,进门先喊一声“今天手气怎么样”。牌桌还是那张掉漆的方桌,椅子却换成了带轮子的办公椅,说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坐着打八圈腰不酸。
这栋楼里原先没什么往来,各层管各层的事。电梯井像一根竖着的管子,把六层人家串了起来。二楼的小夫妻开始上楼看老周打牌,看几回就坐下摸两把。五楼那个退休会计原先只在家看电视,现在每天准时来报到,还自带一副老花镜。牌局从下午延续到晚饭前,输赢不过几十块钱,可那股热闹劲比赢钱还让人上瘾。有时候谁家包了饺子,端一碗上来,牌桌边就多一双筷子。
娱乐这件事,在别处可能要花钱买票、要开车去商场、要换身像样的衣服。在这栋老楼里,娱乐就是电梯门一开,有人喊你“三缺一”。老周他们不打大的,也不计较牌品好坏,手气背了就换风位,连输三把就起身倒水。旁观的人比打牌的人还急,站在背后指指点点,被说的人回头瞪一眼,说的人嘿嘿一笑,下次照旧。这种消遣没有成本,却把一下午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。
电梯装好之前,六楼这几户最年轻的也过五十了。爬楼是每天最大的负担,买袋米要分两次拎。现在电梯一按就到,腿脚省了力气,心思就活泛起来。有人翻出搁置多年的口琴,吹得不成调,大家也不嫌弃。有人把阳台上的花搬下来,摆在候梯厅的窗台上,等电梯的时候顺手浇一浇。娱乐未必是正经八百的活动,就是有人愿意凑在一起,把闲下来的那点力气花在彼此身上。
楼里有个上初中的孩子,放学早,作业写完就下来看大人打牌。他不说话,就坐在角落翻一本漫画。老周有时候故意打错一张牌,让孩子替他摸一张,摸到好牌就笑,摸到差牌就叹气。孩子慢慢也学会了看牌路,偶尔插一句嘴,被大人轰走,过一会儿又凑过来。这大概是整栋楼里最不讲究输赢的娱乐,谁都能掺和一脚,谁也不会当真。
入夜之后牌局散了,电梯还在上上下下。有人下楼扔垃圾,有人去门口取快递,有人只是坐电梯到一楼再坐回来,说是活动活动。电梯轿厢里装了面镜子,照见每个人脸上那点放松的神情。这栋老楼没有物业活动室,没有社区组织的联欢,可娱乐自己找到了出口。它藏在一副扑克牌里,藏在候梯时的一句闲话里,藏在六楼那扇总敞着的门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