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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着新生儿科那层厚玻璃,老周把脸凑得很近,鼻尖几乎要贴上去了。里面一排小床,第三张床上那个裹在蓝被子里的小东西,是他孙子。护士说孩子黄疸偏高,得照两天蓝光。老周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,站上二十分钟,不说话,就看着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,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产房外面等儿子出生,那时候手里攥着一包大前门,紧张得一根接一根。现在不让抽烟了,他就把手插在裤兜里,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车钥匙。玻璃那边的小家伙忽然动了动,老周咧嘴笑了,扭头对旁边同样在张望的老太太说,你看,他打哈欠了。老太太也笑,说刚出生的娃哪会打哈欠,那是饿了。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玻璃,为一个小哈欠争论了五分钟。老周后来跟儿子说,那五分钟比看一晚上电视有意思多了。

管理员2026-10-02阅读 8,206
隔着新生儿科那层厚玻璃,老周把脸凑得很近,鼻尖几乎要贴上去了。里面一排小床,第三张床上那个裹在蓝被子里的小东西,是他孙子。护士说孩子黄疸偏高,得照两天蓝光。老周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,站上二十分钟,不说话,就看着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,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产房外面等儿子出生,那时候手里攥着一包大前门,紧张得一根接一根。现在不让抽烟了,他就把手插在裤兜里,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车钥匙。玻璃那边的小家伙忽然动了动,老周咧嘴笑了,扭头对旁边同样在张望的老太太说,你看,他打哈欠了。老太太也笑,说刚出生的娃哪会打哈欠,那是饿了。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玻璃,为一个小哈欠争论了五分钟。老周后来跟儿子说,那五分钟比看一晚上电视有意思多了。

人上了年纪,娱乐这件事就变得很轻。轻到不需要专门腾出时间,不需要买票进场,不需要约伴同行。老周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,那时候娱乐是周末跟工友打牌,是过年单位发电影票,是夏天晚上在楼下路灯底下下象棋。现在他六十三了,牌搭子走了两个,剩下的一个中风偏瘫,说话都不利索。电影票早就没人发了,他自己也懒得去电影院,嫌音响太吵。象棋倒还下,不过改在手机上了,跟一个网名叫“楚河汉界老张”的人天天对弈,下了半年也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,住在哪个城市。老周觉得这样挺好,不耽误接孙子放学,也不耽误给老伴熬中药。

有一回老周在公园看见一群老头围在一起,凑过去一瞧,是在看人抖空竹。那空竹嗡嗡响,在绳子上转得飞快,抖的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穿一件大红毛衣,动作利索得像年轻人。老周看了半个钟头,回家路上就在网上搜空竹怎么玩。第二天他去体育用品店买了一个,竹子的,二十块钱。老板教他怎么绕线怎么起势,他学了一下午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现在他每天早上在小区空地上抖二十分钟,抖得不好,空竹老掉,但捡起来再抖,出一身薄汗,回家吃早饭特别香。老伴说他瞎折腾,他说你不懂,这叫娱乐。老伴说娱乐个屁,你那是活动筋骨。老周想了想,觉得老伴说得也对。

儿子给老周买了个平板电脑,说爸你没事看看视频,别老刷手机,屏幕小伤眼睛。老周开始不会用,孙子教他,三岁的娃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比他利索多了。现在老周每天晚上看两集电视剧,看完就关,绝不多看。他年轻时候在厂里俱乐部看过《霍元甲》,一屋子人挤在一起,信号不好满屏雪花,大家还是看得津津有味。现在一个人对着平板,画面清楚得很,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,他也说不上来。可能是少了旁边有人嗑瓜子,少了后排有人咳嗽,少了散场时大家推着自行车往外走,车铃铛响成一片。那种热闹,老周觉得,也算一种娱乐。

上个月老周以前的徒弟来看他,带了一瓶酒。两个人喝着喝着说起厂里的事,说起当年仓库后面那棵歪脖子树,说起夏天偷西瓜被厂长逮住,说起有个姓刘的保管员会拉二胡,拉得跟杀鸡似的。说着说着老周笑了,笑着笑着又有点不是滋味。徒弟说师傅你现在还下棋不,老周说下,在手机上。徒弟说那多没劲,改天我找你去公园,咱俩下真的。老周说行。第二天徒弟真来了,两个人坐在公园石桌旁边,棋盘是塑料的,棋子是木头的,风一吹就倒。倒了再摆,摆好了再下,旁边围了四五个老头看热闹,有人支招,有人抬杠。老周那天输了三盘,但回家路上哼了一路小曲。

昨天老周又去医院看孙子。医生说黄疸退了,明天可以出院。老周站在玻璃外面,看见小床上空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他忽然有点舍不得。护士走过来问他找谁,他说不找谁,就看看。护士笑了,说大爷您明天来接孩子吧。老周点点头,往外走,走到医院大门口,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人,低着头打手机游戏,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地划。老周站住看了一会儿,看不懂那游戏是什么,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。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玩。老周忽然想,等孙子长大了,不知道会玩什么。反正肯定跟他不一样。他摸了摸兜里的空竹,转身往家走,路上得去趟菜市场,买条鲫鱼,给儿媳妇炖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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