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下的牌局与歌声

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，灯罩上积着灰，光打下来有点发黄。每天傍晚六点半，老陈第一个到，拎着折叠桌和四把塑料凳。他住三楼，窗户正对这片空地。陆续有人端着饭碗下来，碗里是面条或稀饭配咸菜。路灯还没亮时，他们就着天光打牌，等灯亮了，牌局也进入正题。打的是争上游，输家钻桌子，赢家得一根烟。看牌的比打牌的多，站着蹲着，偶尔有人喊一声“出错了”，引来一阵笑。

唱歌的摊位在巷子另一头。一台旧电视，两个话筒，音响搁在电动车后座上。唱一首两块钱，三首五块。点歌的多是中年女人，唱《甜蜜蜜》或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嗓子好的不多，但没人计较。有个穿工装的男人每天来唱《海阔天空》，跑调跑到巷口，大家还是鼓掌。唱完他骑车回工厂上夜班，路上还在哼。

夜市摊子从巷口往里延伸，卖炒粉、烤串、凉菜。老板们自己也是娱乐的一部分，边炒边跟客人聊天。有个卖炒粉的胖子，每次颠锅都带节奏，嘴里念着“一二三四”。客人笑他，他说这叫炒粉舞。旁边卖烤串的小伙子不服气，拿铁签子敲烤炉，敲出《小苹果》的调子。两人较劲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炒粉和烤串都卖光了。

树下有张水泥乒乓球台，中间没网，摆一排砖头当网。小孩放学后打到天黑，球拍是光板，球瘪了也不换。有个老头每天来教孙子打球，自己蹲在旁边看。孙子赢了一球，老头从兜里掏出一颗糖。输了呢，老头说，输了下回赢回来。小孩不懂什么叫下回，只知道糖好吃。旁边有人下象棋，棋盘画在纸上，棋子是瓶盖和石子。

巷尾的空地上，有人搬来一台旧投影仪，对着白墙放电影。幕布是床单，四角用夹子固定。看的人自带板凳，来晚了就站着。放的是老港片，周星驰的《功夫》。每次放到包租婆追人那段，全场都笑。有个小孩问妈妈，为什么他们跑那么快。妈妈说，因为搞笑啊。小孩不懂，但跟着笑。电影放完，大家搬凳子回家，路上还在学台词。

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，没人组织，也没人收钱。路灯亮了又灭，灭了又亮。打牌的散了，唱歌的走了，炒粉的收摊了。明天傍晚六点半，老陈还会拎着折叠桌下楼。唱歌的摊位会换一首新歌，乒乓球台边的老头还会带糖。投影仪的主人说，下周放《大话西游》。没人问为什么，反正到时候会有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