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那层厚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。护士指了第三张，他点点头，手在窗框上攥了攥。孩子早产，三斤多，身上插着细管子。老周每天下午来站半小时，不说话，看那团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。他忽然觉得，一个人能自己喘气、自己吃奶，就是天大的本事。健康这东西，平时想不起来，到这种地方才看得见。

人一辈子都在跟身体打交道，可多数时候是糊里糊涂的。年轻时候熬夜、喝酒、吃饭没准点，觉得身体是取不完的存款。到了四五十岁，膝盖先响，血压先高，才明白这本账迟早要还。老周的儿子三十出头，做设计，一天坐十二个钟头，外卖盒子堆在桌角。孩子早产这事，医生说跟母亲孕期劳累有关，也跟父亲长期作息乱、精子质量差有关。老周听了没吭声，回家把儿子桌上的烟灰缸倒了。

健康不是靠一时兴起去跑几公里，也不是买一堆瓶瓶罐罐的补剂。它落在每天三顿饭里，落在几点关灯上。菜市场里那些七八十岁还自己拎菜篮子的老人，你问他们吃什么，多半是当季的菜，家常的饭，不贪多，不图快。他们不懂什么营养素配比，但知道饿了吃、困了睡，天冷加衣。这些事简单，做起来却要耐心。耐心这东西，比什么方子都管用。

现在的人有个毛病，身体没出大问题就不当回事，一查出毛病又慌得不行。体检报告上几个箭头，能吓得整宿睡不着。其实很多指标是活的，今天高了，调整一阵子能回来。怕的是走两个极端：要么完全不管，要么过度紧张。老周的老伴前年查出甲状腺结节，哭了两天，后来该复查复查，该吃药吃药，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走四十分钟。她说，把身体当成一个需要天天照看的老朋友，别当成敌人，也别当成机器。

医院走廊里常能听见人打电话，说谁谁倒了，才四十多。这种事听多了，人会麻木，可轮到自己头上就晚了。健康最怕的就是拖。牙疼拖成根尖炎，咳嗽拖成肺炎，便血拖成晚期。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，早点去看，花不了多少工夫。老周以前也爱扛，胃疼就喝热水，后来儿子硬拉他去做胃镜，切了两个息肉。医生说再晚两年就不好说了。他回来跟老伙计们说，别学我，该查就查。

窗里那个小孙子住了二十多天，终于能自己吃奶了。护士抱出来那天，老周伸手接，胳膊有点抖。孩子轻得像一兜棉花，可哭声亮。他抱着往病房走，心里想，往后不盼他多有出息，能跑能跳，能吃能睡，就行。这话他没跟儿子说，怕年轻人嫌唠叨。但他把家里的烟酒都收了，晚上十点准时关电视。老伴笑他，他说，咱得把身体弄好，还得看他长大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