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楼顶,晾衣绳上那条蓝白格子的床单鼓起来,像一面没有桅杆的帆。它扑腾几下,又软下去,边角滴着水,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的小圆点。楼下马路上有辆车驶过,引擎声从远处爬上来,又落下去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那辆旧桑塔纳,后座晒得发烫,皮革味混着汽油味,窗外的树影一格一格打在脸上。

那辆桑塔纳是墨绿色的,漆面已经发乌,门把手松垮,要用力往上提才能拉开。父亲每天早晨六点半出门,先踩两脚油门,听发动机咳嗽几声才肯走。冬天玻璃上结霜,他拿一张废电话卡刮,刮出两个半圆,刚好够看路。我坐在副驾,看转速表指针抖着往上跳,觉得那根针比家里的钟摆诚实。后来车卖了,买主是个开修理厂的,说这车底盘还硬朗。
再后来我学车,教练车是白色捷达,离合高得离谱,抬快了就熄火。教练坐在副驾,脚虚搭在副刹上,嘴里叼着没点的烟。他说你看后视镜,别看挡把。我总忍不住低头找挡位,他就敲我手背。那辆车跑了三十万公里,座椅塌下去一块,像被谁坐出了个坑。方向盘磨得发亮,握上去有点黏。考试那天下了小雨,雨刮器吱呀吱呀,我居然一把过了。
第一次自己开车上高速是借朋友的两厢富康。那车空调坏了,夏天开起来像坐在吹风机里。我把窗全摇下来,风灌满耳朵,听不清收音机。路两边是玉米地,绿得发黑。我保持一百一十码,不敢变道,后面有大货车按喇叭,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的。到了服务区下车,腿有点软,后背的汗把T恤粘在座椅上。那趟跑了四百公里,油表下去一半。
现在路上跑的车越来越安静了。电动车从身边过,只有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。有回我坐网约车,司机开一辆白色比亚迪,仪表盘是一块大屏,导航箭头浮在实景画面上。他说这车充满电跑四百,冬天打七折。等红灯时他刷手机,绿灯亮了才抬头。我盯着窗外,看见一辆老款方头捷达并排停着,漆面起泡,保险杠用胶带缠着。它起步慢,被后面的车催了两声喇叭。
楼顶的风小了,床单垂下来,贴在晾衣绳上,湿漉漉地耷拉着。楼下又过去一辆车,这次是柴油皮卡,哒哒哒的声音从巷口一直响到巷尾。我伸手把床单重新抖开,搭上绳子。阳光穿过棉布,能看见经纬线的纹路。远处高架桥上,车流像一条不紧不慢的传送带,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人,握着同一个圆盘,往各自的方向去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