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,我下楼躲清静,看见单元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位老人。他闭着眼,后背靠着椅背,阳光落在他手背上。电钻响一下,他眼皮就跳一下,可人没动。旁边放着一袋青菜和半瓶水。我问他吵不吵,他睁开眼说,习惯了,楼上那家孩子要结婚,赶工期。他又说,自己以前是木匠,这声音像在刨木头,就是节奏快了些。我坐下,听他讲了会儿从前带徒弟的事。

老人说,他十六岁跟师傅学木工,头三个月师傅没让他碰过刨子,只让他扫刨花、磨凿子。磨凿子有讲究,角度不对,刃口就歪,刨出来的木面起毛。他磨了整整一季,手上有茧了,师傅才递给他一块木头,说,刨平它。他刨了三天,木头短了一截,师傅没骂他,只说,你心里急,手就急,木头不跟你急。后来他自己带徒弟,也是先让他们扫地。有个徒弟不乐意,说我是来学手艺的,不是来当杂工的。老人说,那徒弟后来走了,听说去南方开货车了。
我问他,那您觉得教育是什么。他笑了,说,你这话问得大。他想了想,说,教育就是有人肯花时间等你。他学木工那会儿,师傅从来不催,错了就重来。一块木头刨坏了,师傅不说话,只把木头翻个面,让他再刨。他说,现在不一样了,什么都赶。楼上那家孩子,听说报了三个补习班,晚上十点才回来。老人说,他有时在楼道碰见那孩子,书包沉得背都弓着,眼睛没光。他说,这跟刨木头一样,你老想着一天刨完,木头就废了。
我说,那您后来怎么不干木工了。他说,家具厂多了,手工的没人要了。他改行去学校做维修,修桌椅、修门窗,也修过黑板。他说,学校里的事他看得多。有个老师,从来不骂学生,学生做错题,她就说,你再读一遍题。学生读一遍,有时候自己就笑了,说,老师我看错了。老人说,你看,这就是等。等他自己明白,比你告诉他强。他说,他修桌椅的时候,看见那老师把学生叫到跟前,弯着腰说话,声音很轻。他说,那老师后来调走了,学生哭了一片。
老人把菜袋子往身边挪了挪,电钻还在响。他说,他自己没上过几年学,可师傅教他的那点东西,够他用一辈子。他说,教育不是往脑子里塞东西,是让人心里有个底。他修桌椅的时候,有个学生问他,大爷,你怎么知道这螺丝拧几圈。他说,拧到不松不紧就行,你手知道。学生说,手怎么会知道。他说,你多拧几回,手就知道了。他说,那学生后来考上了大学,学的是机械。走的时候,送了他一支钢笔。老人说,那钢笔他没用过,留着呢。
电钻停了。楼上有人喊,吃饭了。老人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他说,他得回去给老伴做饭了。他走之前说,你刚才问教育,我再说一句。他说,教育就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人看。他说,师傅当年没把他当学徒使唤,把他当个人,他就学会了做人。他说,那学生送他钢笔,也是把他当个人。他说,就这么简单。他拎着菜走了,步子慢,但稳。我坐在长椅上,听见楼上传来碗筷的声音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