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被风吹得歪向一边,叶子蹭着生锈的栏杆。我把它扶正时,指尖碰到湿土,想起楼下不远处那个篮球场。每天傍晚都有人在那儿打球,拍球声穿过梧桐叶和晾晒的床单,闷闷地落进我耳朵里。搬来三个月,我没下去看过一次。那声音像一种背景,提醒我身体正在生锈。薄荷需要浇水,人也需要出汗,道理简单得让人不好意思承认。

终于下楼是在一个闷热的周二。球场是水泥地,边线磨得只剩白印。六个人打半场,背心湿透贴在身上。我坐在旁边的石阶上看了二十分钟。一个穿拖鞋的胖子投进三分球,自己先笑了。没人计分,叫犯规也随意。有个球滚到我脚边,我捡起来扔回去,手腕发力那一下,像拧开了一个很久没动过的瓶盖。回家时薄荷的叶子还蔫着,我却觉得胸口松了一点。
后来我开始跑步。沿着河边那条窄路,从桥洞到第二个闸口,来回四公里。起初跑五百米就喘,肺像塞了团棉花。路边有人遛狗,狗绳绊了我一下,我说没事。跑不动就走,走一段再跑。第三周忽然能连着跑完两公里,膝盖有点酸,但呼吸顺了。出汗之后洗澡,水冲下来的时候觉得皮肤是活的。体育这东西,不一定要有对手,自己跟自己较劲也算。
再回球场看球时,有人喊我补位。我说不太会。他说不会就学。于是穿着帆布鞋上场,被过了三次,摔了一跤,膝盖破了皮。但传出一个球,队友接住投进了。他冲我竖大拇指。那天打到天黑,路灯亮起来,蚊子围着光转。回家路上买了瓶冰水,一口气灌下半瓶,喉咙里凉得发疼。薄荷在阳台上,已经长出新叶,嫩绿的一小片,朝着窗外。
体育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。房租照付,工作照样烦。可身体累过之后,脑子会安静一阵。像把一盆水搅浑了再让它自己沉淀。我有时想起那个穿拖鞋的胖子,他投篮的姿势不好看,但球进了他就开心。这种开心很直接,不需要翻译。跑步时看见河面上有白鹭飞过,或者只是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,都算收获。收获不用太大,够当天用就行。
现在薄荷已经蹿到半尺高,我掐了两片叶子泡水。楼下球场的声音还在,和三个月前一样闷,但我听得出里面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。帆布鞋已经刷干净,膝盖上的痂也掉了。明天傍晚如果不下雨,我打算再去。体育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身体和世界之间那点实在的摩擦。跑起来,跳起来,或者只是把一颗滚过来的球扔回去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