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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刚过,公园东角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。他们穿着宽松的白衣,动作缓慢得像水在流。领头的老先生抬手时,袖口滑下去,露出腕上一块旧表。他转身时目光扫过路边那排停着的车,有灰扑扑的面包车,也有锃亮的黑色轿车,车顶落着几片梧桐叶。这些铁壳子安静地趴着,跟打太极的人一样,不急不躁。

管理员2026-10-02阅读 8,206
清晨六点刚过,公园东角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。他们穿着宽松的白衣,动作缓慢得像水在流。领头的老先生抬手时,袖口滑下去,露出腕上一块旧表。他转身时目光扫过路边那排停着的车,有灰扑扑的面包车,也有锃亮的黑色轿车,车顶落着几片梧桐叶。这些铁壳子安静地趴着,跟打太极的人一样,不急不躁。

汽车这东西刚出现时,人们叫它“不用马拉的车”。那时候街上跑的还是马车,车夫坐在高处甩鞭子,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响。第一批汽车开过去,声音大得像打雷,路边的马受了惊,差点把车厢拽翻。可没过多少年,马车就渐渐少了。到后来,连乡下种地的人家也攒钱买一辆二手小皮卡,后斗里装化肥、装农具,也装赶集买回来的白菜和猪肉。

我学车是在城郊一片拆了一半的旧厂区。教练姓周,四十来岁,话不多,烟抽得凶。他坐在副驾驶上,脚虚搭在副刹上,眼睛看着前方,偶尔说一句“回方向”或者“给油”。那辆老捷达的离合器高得离谱,我起步总是熄火,车身一抖一抖的,像打嗝。周教练也不骂,只是把烟掐了,说再来一次。后来我拿到驾照那天,他拍了拍引擎盖,说这车带过二十多个学员,你是最后一个。

城市里的路越修越宽,高架桥一层叠一层。可车也越来越多,早晚高峰时,整条路像一条巨大的传送带,上面摆满了铁盒子。有人在车里听广播,有人啃包子,有人对着后视镜补口红。红灯亮起来,一排刹车灯红成一片,映在前车的后窗上。绿灯一亮,那些红点又齐刷刷灭掉,车队缓缓蠕动,像什么笨重的动物在呼吸。

有一年冬天我开车去北方。高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,田里覆着薄雪。服务区里停满了大货车,司机们蹲在车头前抽烟,脸被风吹得发红。一个开冷藏车的老哥跟我说,他这一趟拉的是冻鸡腿,从山东到内蒙古,跑了两天一夜。他说这车就是他的腿,没有它,他哪儿也去不了。说完他把烟头摁灭在车轮旁,爬进驾驶室,发动机轰地响起来。

傍晚打太极的人散了,各自走向自己的车。那个领头的老先生打开一辆银色两厢车的门,坐进去,拧钥匙,发动机轻轻一颤就着了。他摇下车窗,把落在雨刮器上的一片叶子拿掉,然后慢慢倒出车位。尾灯亮起来,在暮色里红了一小会儿,拐上大路就汇进车流里,再也分不清是哪一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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