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前空了一半的城市,车还在路上

腊月廿六的下午,我站在天桥上往下看。平时堵得严严实实的四车道,忽然空出三条来。偶尔驶过一辆车,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传得很远,像谁在空房间里敲了一下桌子。路边的店铺关了七八成,卷帘门上贴着红纸写的“初八开张”。这座城市每年都会这样被抽空一次,像一块海绵被攥干。但车没有全走。剩下的那些,反而跑得更显眼了。
留下来的车分几种。一种是跑网约车的,司机多是本地人,想着趁同行都回老家了,多接几单。他们开得不紧不慢,车窗摇下一条缝,收音机里放着戏曲。还有一种是刚买了新车的人,方向盘上的塑料膜还没撕,停在小区门口,拿湿毛巾一遍遍擦轮毂。过年要开回老家去,得让村里人看见车身上的反光。这类车多半是国产品牌,车尾贴着“新手”两个大字,红底黄字,比春联还显眼。
洗车店涨到了八十块一次,排队的人还是把车停到了马路牙子上。老板一家四口齐上阵,高压水枪喷出的水雾在冷空气里结成白烟。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旁边看,他说这车买了三年,平时舍不得洗,过年了得让它干净干净。他说的“它”,语气像在说一个家庭成员。洗完的车被他开走时,后视镜上系了根红绸带,风一吹就飘起来,飘过空荡荡的十字路口。
加油站倒是比平时热闹。排队洗车的间隙,加油员拎着油枪来回小跑。一个开面包车的师傅摇下车窗问,九五加满要多少钱。加油员报了个数,他咂了咂嘴,说加两百吧。面包车后座塞满了年货,纸箱摞到车顶,用麻绳捆着。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大,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,他伸手抹了一把,留下五道指印。前面的车动了,他松开手刹,车子往前挪了两米,又停下。
深夜的高架桥上,只剩路灯和偶尔闪过的尾灯。一辆黑色轿车开得很慢,几乎是在滑行。经过匝道口时,它忽然打了右转向灯,却没有下去,又关了灯继续直行。像是开错了路,又像是舍不得开快。桥下的城市一半亮着一半暗着,亮的是没关的霓虹招牌,暗的是那些拉下卷帘门的店铺。车从亮处开进暗处,又从暗处开进亮处,轮胎压在接缝上,发出有规律的咯噔声。
年初五之后,返程的车流开始从各个方向涌回来。高速服务区的停车位又满了,加油的队伍排到了入口。有人把后备箱打开透气,里面塞着腊肉、米糕、成箱的橘子。一个年轻人靠在车门上打电话,说快了快了,刚过收费站。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,那座位上放着一袋母亲硬塞的冻饺子。车重新汇入车流,尾灯连成一条红线,慢慢往城市的方向移。路又变回了路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