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开过时留下的那阵风，掀动了婴儿车上的纱帐。孩子还在睡，睫毛贴着下眼睑，像两排细密的梳齿。他的手攥成松松的拳，搁在绣着小熊的毯子边上。轮子碾过柏油路面的接缝，咯噔一下，车身晃了晃，他皱了皱鼻子又沉下去。这辆婴儿车是从二手店买来的，铁架有些锈迹，推起来吱呀作响，可减震还不错。刚才那辆车驶过时，排气管喷出的热气扑到脚踝上，带着一股橡胶烧焦的淡味。我停下脚步，低头看他，想到他将来会认识的第一辆车，大概就是此刻停在路边的那辆银灰色两厢车。

那辆银灰色两厢车是邻居老周家的。他每天早晨六点四十分准时发动引擎，怠速半分钟，然后缓缓滑出车位。车龄有八年了，右后门的漆面补过一块，颜色略深。老周说这车没什么毛病，就是空调夏天不太凉，跑高速时方向盘有点抖。他换过一次正时皮带，换过两回刹车片，轮胎还是原厂的，纹路磨得差不多了。上个月他开车带全家去海边，回来时后备箱塞满湿漉漉的泳衣和塑料桶，后座底下全是沙子。他老婆抱怨了一路，说该换辆SUV了。老周没接话，只是把空调旋钮拧到底，出风口呼呼吹着温吞的风。

我拿到驾照比老周晚三年。学车那会儿，教练车是辆白色捷达，离合高得离谱，半联动点要抬到快松脚的位置才肯走。场地里画着黄线，倒库时得扭头看后视镜，镜子里库角总像在移动。教练坐在副驾，脚虚搭在副刹上，嘴里念叨“打半圈，回正，再打”。我总把方向盘打得太急，车头猛地一歪，他就踩住刹车，车身猛地点一下头。后来考试那天下了雨，雨刮器吱嘎吱嘎刮着玻璃，我居然一把过了。签字时手有点抖，不是紧张，是踩离合踩得小腿酸。那辆捷达我之后再没开过，但偶尔在路上看见同款，还是会想起那个湿漉漉的考场。

第一次自己开车上路，是在一个冬天的傍晚。天暗得早，路灯还没亮，我开着父亲那辆旧桑塔纳去超市。车里暖风还没上来，玻璃内侧起了一层薄雾。我伸手去擦，手指在玻璃上划出几道弧线，外面的车灯就糊成一片光斑。变道时没看清后车距离，被鸣了喇叭，心跳到嗓子眼。停进车位时蹭到了路沿，轮毂刮出一道白印。回家停好车，我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，听着发动机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嗒嗒声。那之后我才明白，车不是学会开就完了，路上每一秒都得重新学。

去年冬天，我开那辆桑塔纳去接人。高速上飘着雪粒，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响。路面撒了盐，车底盘溅起灰白的泥浆。前面一辆大货车突然减速，我跟着踩刹车，ABS弹脚，车稳稳停住。后视镜里，后面的车也依次亮起红灯，像一串被摁住的糖葫芦。那一刻我想到轮胎的橡胶在低温下变硬，抓地力下降，也想到刹车油里可能混进了水汽。这些念头一闪而过，车又动起来。下了高速，我在服务区买了一杯热豆浆，捧着杯子暖手，看旁边一辆电动车正在充电，车主靠在车门上刷手机。

孩子醒了，在婴儿车里哼了两声。我弯腰把他抱起来，他脑袋靠在我肩上，口水蹭湿了我的衣领。那辆银灰色两厢车还停在原地，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褪色的平安符。我推着婴儿车往家走，轮子碾过落叶，发出细碎的脆响。路过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，车窗反光里映出我们俩的影子，一个大人，一个小孩，被车顶的弧线拉得有点变形。孩子伸手去够反光里的自己，手指碰到车窗，留下一个小小的掌印。我把他往上托了托，继续往前走，身后有车驶过，喇叭轻轻响了一声，像在说借过。